Traditioning这概念令我想到忒修斯之船。一艘高龄、仍在役的船,在维修翻新中不断更换零部件。当所有初代零部件都被更换之后,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同理,当希伯来圣经经历traditioning过程,希伯来圣经可以如何被今天的我们所认识和定义?
假设希伯来圣经各书卷的文本或口述传统(假设当时尚未有「希伯来圣经」这概念)从最初开始被一代一代传播下来、被一个社群一个社群传播开来,每个经手的社群都按照自己对社群和处境等的理解对文本进行「扬弃」,即保留某些部分,增删改某些部分——那么,今天我们所得到的,便是记录和见证这些(当中某些)过往社群特征和处境的文本。而从蛛丝马迹着手重构所有「经手人」及其社群,便是historical criticism各种方法的工作。
然而,尚未解决的是:经历过traditioning的希伯来圣经,还是「原来」意义上的希伯来圣经吗?我联想到一些相关问题,抛砖引玉:
- 谁来决定什么是「希伯来圣经」,什么不是?对不同时代、不同社群,这是否存在动态过程,说法不一?而「谁说了算」的权威如何产生,又是另一个问题。希伯来圣经被正典化、被定型,背后的社群和权威似乎相对比较容易重构,那么,他们的权威性是如何确立的,凭什么?
- 假设希伯来圣经各书卷的文本或口述传统的最初版本很难被准确重构,那么所谓的「原来」是否乃复数概念,希伯来圣经有多个「原来」的文本?再者,今天,当我们谈到「希伯来圣经」时,是否需要清楚区分哪一个传统的文本?更进一步,每个书卷都有属于自己的traditioning,我们是否也需要避免笼统地说「希伯来圣经传统」而需要更具体地指出,我们正在谈及的是哪一卷书的传统?
- 当提出「『原来』意义上的希伯来圣经」这说法时,是否预设了「今天」不属于「原来」的发展脉络,将今天的读者从traditioning中抽离?那么,traditioning今天还在继续发生吗,今天的读者还在、还能参与吗?还是说,当希伯来圣经被正典化,traditioning就停止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作为今天的读者,可能是traditioning(假设依然在发生)的一部分,当我问「原来的希伯来圣经是怎样的」时,似乎只有各书卷文本/口述传统的初代社群(traditioning的起点)能给出各自的回应,但同时他们并没有「希伯来圣经」的概念——意思是,「希伯来圣经」「书卷」「原来」这些概念,出现在traditioning实际开始之后,而不一定反过来适用于「初代」社群。当我对圣经的认识被今天的教会塑造,然后用这些概念去理解traditioning、初代社群和初代文本,我需要重塑自己对「圣经文本」性质的认识,从预设的「线性」到修正的「非线性」。这么说来,忒修斯之船是否乃复数,变成「忒修斯之船们」?假设各个书卷最初的样子是忒修斯之船,而每一次更换零部件的变化,就可以是新的忒修斯之船。这里不禁又问,为何要为每部(每次修整过的)忒修斯之船取一个定格的身份(identity)呢,这是谁的需要?谁想要认得这部船,并坚持要为它命名?结合traditioning的概念,是否有可能,当我们将忒修斯之船看作一个有机生命过程而不只是一个个定格,这视角反过来能帮助我们去认识和欣赏这不断变化发展的「船」?当我unlearn「线性」和「定格」这些局限自己理解希伯来圣经的概念后,我可以尝试以traditioning为前提,重新去认识和学习一个多元、非线性和动态的希伯来圣经(我差点就大叫「The Bible is so queer!)。原来,「圣经是活的」也可以这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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