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找資料時看到一篇論文--田海華,〈性別與權力-對希伯來聖經律法的女性主義閱讀與詮釋〉《女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究》第22期(2006/12),119-142。作者立場頗鮮明,即相信希伯來聖經是男性中心的(關於希伯來聖經的討論主要集中在121頁以後)。
這篇論文讓我突然想到一個我個人在課堂上的觀察,先澄清在前,這觀察也許不準確,且也未經與被我觀察者之交流與對話,所以接受反駁;這個觀察就是,LeoSir在課堂上似乎不是很喜歡直接用「父權」這個詞談論希伯來聖經。以十誡為例,當同學提及其中的父權特色時,Leo Sir回應時會說「用你的語言『父權』……(下省n字)」,並且主張因為這些話語(我很專心聽吧,是『話語』,不是『誡』👏)的受眾最初是男性長者(老男人),所以自然不會考慮女性云云。其實Leo Sir的解釋已很貼合當今世界對父權的解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Leo Sir認為父權是20世紀以後的詞,所以不輕易地用來解釋希伯來聖經?
其實,我並不覺得Leo Sir一定要說定希伯來聖經充滿父權的味道,因為我很支持律法不僅有父權,它有更多是在當時代比主流文化更激進、更公義的成分,只是這件事讓我開始思考,一本書、一個作者、一個持某種理念的群體,他們即便有很多很前衛的洞見、主張或行動,他們始終是那個時代的人,就會受那個時代的思想影響。海德格和加達瑪所謂的人的「偏見」,應該是這樣的意思。(甚至他能提出的洞見,都基於他所處的舊世界框架)
上禮拜上Bruce的羅馬書,剛好也提到保羅的寫作會受當時其文化影響(柏拉圖思想、斯多葛主義)。下課時我問Bruce,他覺得保羅是主動或被動?(說明:我會這樣問,是因為上學期讀到這篇論文 Christopher B. Zeichman, Liberal Hermeneutics of the Spectacular in the Study of the New Testament and the Roman Empire, Method and Theory in the Study of Religion 31 (2019) 152-183,主要談論羅馬帝國的暴力長哪樣?其中一個就是讓被統治者成為暴力主體(p.171以後),也就是說,可以在閱讀保羅的寫作時讀到當中流露出帝國意識形態;我認為這是一種被動影響,而保羅和讀者可能都不自知;但我的朋友卻說:為何他不是在做「處境化」呢?也就是保羅是刻意且主動地使用當時人習慣的語言來傳講信仰。)
(因為這是一篇reflection,所以我也大膽承認一下,我可能有見獵心喜的成分啦!可能我對於我在台灣的母會太愛保羅保羅掛在嘴邊,好像創世的是保羅不是耶和華一樣,讓我感到相當厭煩,所以偶爾有機會批判一下保羅,指出保羅受帝國意識形態「洗腦」,是有那麼點興奮哈哈👻。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完全認是保羅。)
回到問題的答案,Bruce覺得的確有可能是主動,但也可能是被動(有點接近於沒有回答哈哈哈哈哈✌❤)
不過仔細想了兩天,我覺得不談保羅究竟刻意與否,單純說作者受當時期主流的意識形態影響,是相當合理的。對抗那些已經交織在日常生活中各層面的意識形態,本來就需要一份「刻意」。(順帶一提,『意識形態』這個詞在台灣已經被玩壞,民眾看到這四個字多半覺得一個人就是不夠理性,才會有意識形態,因此避之唯恐不及,好像沒有意識形態才是中立客觀。然而,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識形態。)我所謂的交織在日常生活中各層面,就像有些女性主義學者說的,父權之於人就像大海之於魚,非常習以為常(Terry Real, 2018);上學期寫Early and Medieval Church的作業時,我寫說早期教會「父權意識高漲」,Bryan認為這樣寫並不精確,因為當時期的父權不是「高漲」,而是「理所當然」。
把上面兩個討論(保羅 & 早期教會)和希伯來聖經的寫作與成書相提並論的話,我突然開始問自己:那我需要批判作者到什麼程度?
我想說的是,能夠有意識地去抗衡不對等的思想,其實需要一點「超能力」,因為批判宰治你的意識形態,某部分就是批判自己;如果用「殖民」的概念討論的話,那些殖民者的思想甚至已經成為被殖民者身體/生命的一部分,要去拆解它,也是拆解自己,那樣做是很辛苦的;遑論很多人賴此制度維生,直覺地想,他對抗了這個制度會葬送他的下半生;誰會輕而易舉地這樣做?我不是在說所以任何人可以不用檢視自己習以為常的意識形態,也沒有要合理化過去的他們把婦女至於從屬地位,而是想說,這些限制某程度來說其實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此,現在倒也覺得,與其批判聖經作者,不如批判在某種僵固地意識形態下使用聖經的教會,或者是,利用這本聖經來鞏固自身權力的某個權威(authority);例如,讓極權政府用羅馬書13章為自己背書;讓基督教錫安主義用創世紀和啟示錄為自己背書;讓家暴的丈夫用以弗所書為自己背書;讓濫權的牧師用整本聖經為自己背書。 或許,容讓他們這樣做的教會(可能包括我們)就是整個暴力集團的共謀。
當然,我還沒打算推翻以前我在自己的部落格寫過「過去影響現在,過去到現在一脈相承,批判過去,就是批判現在」(所以我覺得要批判過去)只是,最近的觀察讓我想要更小心去觀察(甚至盡可能地欣賞吧)過去人在他所處時期待的種種限制中帶來的突破,以及警覺我們活在比過去擁有更多資源的時代卻甘於迂腐、不敢突破的怯懦。
耳邊仿佛響起了Leo Sir的聲音說:「呢個係interpretation (之類)嘅問題,我地之後會再講。」
參Ethics of Reading and Reading of Ethich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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